第一部分 我学会了开飞机第1节 我学会了开飞机 当我六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在一本关于原始森林的名叫《亲身经历的故事》的书里看到一幅奇妙的图画。画的是一条蟒蛇正在吞食一头野兽。上面就是我临摹的画。 那本书是这样写的:“蟒蛇不加咀嚼就囫囵吞下它们的猎物。尔后它们不能动弹,得足足睡上六个月去消化。” 我当时设想了很多关于丛林的种种历险,于是我成功地用一枝彩色铅笔画出了我的第一幅画。我的第一号作品。它是这样的: 我把我的杰作拿给大人们看,我问他们我的画是不是很吓人。 他们回答我说:“一顶帽子,有什么吓人的?” 我画的不是一顶帽子,而是一条正在消化大象的巨蟒。我于是画了巨蟒肚子里的情形,为了让大人们可以看懂。他们总需要解释。我的第二号作品是这样的: 大人们建议我把那些开着肚皮关着肚皮的画扔到一边,还是把兴趣放在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上。就这样,我在六岁的时候放弃了当画家这一美妙职业的梦想。我为我的第一号作品和第二号作品的不成功而灰心丧气。大人们从来都不会自己明白,孩子们总得没完没了地给他们解释,这可真是累人…… 我于是不得不选择了另一份职业,我学会了开飞机。我满世界飞。地理倒的确帮了我不少忙。我一眼就能区分中国和亚利桑那[亚利桑那,美国的一个州]。要是在夜里迷失了航向,这是很有用的。 这样,在生活中,我和许多严肃的人有过许多的接触。我在大人中间生活了很长时间。我很贴近地观察过他们。但这并没有改善我对他们的看法。 当我遇到一个头脑稍稍清楚一点的大人时,我就拿出我一直保留着的第一号作品来考他。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理解力。但他总是回答我说:“这是一顶帽子。”于是我也不向他提起蟒蛇、原始森林和星星。我只好迁就他的智力,跟他谈桥牌、高尔夫球、政治和领带。于是那个大人很高兴认识了我这样一个明理的人…… 第一部分 我学会了开飞机第2节 我认识了小王子 我就这样孤独地生活着,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地交谈,直到六年前在撒哈拉沙漠的那次故障。我的发动机里有什么东西坏了。因为我身边既没有技师也没有旅客,我只好独自尝试完成这个困难的维修工作。这对我来说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我的水勉强够喝一个星期。 第一个晚上我就睡在远离人烟几千里几千里外的沙漠上。我比一个在大海里遇难的小木筏上的人还孤独。所以,第二天拂晓,当一个奇怪的声音轻轻把我叫醒的时候,你们可以想见我有多么惊讶。他说: “请你……画一只绵羊给我!” “呃!” “画一只绵羊给我……” 我跳了起来,仿佛遭了雷击。我使劲揉揉眼睛。我看得很认真。我看见一个很奇特的小家伙正仔细地端详着我。这是我后来画他画得最好的一幅肖像画。但我的画远没有模特本人精神。这不是我的错。六岁时,都是大人们让我对画画生涯丧失了信心,除了开着肚皮关着肚皮的蟒蛇,我从来没有学过画别的东西。 所以我睁圆了眼睛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小家伙。别忘了我当时可是在远离人烟几千里几千里外的地方。但眼前的小家伙看起来不像是迷了路,也没有累得、饿得、渴得、怕得要死的样子。他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在远离人烟几千里几千里外的沙漠里走丢的孩子。当我终于能开口说话了,我对他说: “可……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只是轻声重复他的话,仿佛那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请你……画一只绵羊给我……” 当神秘太过让人震惊,人们往往不敢违抗。在远离人烟几千里几千里外的地方,死亡当前,尽管我也觉得这样的举动很荒谬,我还是从我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枝自来水笔。但我又忽然记起我学的多半是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于是有些不高兴地,我告诉小家伙我不会画画。他回答我说: “没关系的。画一只绵羊给我。” 因为我从来没有画过绵羊,我就给他重画了两幅我惟一能画的画中的一幅。那幅关着肚皮的巨蟒。 “不,不!我不要肚子里有大象的蟒蛇。” 听了他的话,我目瞪口呆。“蟒蛇很危险,大象又太占地方。我那里小得很。我要一只绵羊。给我画一只绵羊。” 我就给他画了。 他很认真地看了看,说: “不要!这只已经病得很重了。再画一只给我。” 我继续画。 我的朋友宽容地笑笑说: “你自己看嘛……这不是绵羊,而是头公羊。它还有犄角呢……” 我于是又重画。 但这幅画和之前的画一样,也被拒绝了。 “这只太老。我想要一只能活很久的羊。” 我不耐烦了。因为我急于拆卸我的发动机,我于是草草画了下面这张画,并扔过去一句: “这是箱子。你要的羊就在里面。” 这时我很惊讶地看到我的小评判员喜笑颜开,他说: “这正是我想要的!你觉得这只羊要吃很多草么?”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那里很小……” “肯定够它吃的。我给你的是只很小的羊。” 他把脑袋凑到画上: “也没小到哪儿去……看!它睡着了……” 就这样,我认识了小王子。 第一部分 我学会了开飞机第3节 你是哪个星球上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小王子问了我很多问题,但对我的提问,他好像压根儿就没有听见一样。他不经意间说的话慢慢向我泄露了他的来历。就像他第一次看到我的飞机(我不会画我的飞机,那样的画对我来说太复杂),他问我: “这是啥玩意儿?” “这不是玩意儿,这是一架飞机。是我的飞机。” 我很得意地告诉他我会飞。他于是失声叫道: “怎么!你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啊。”我谦虚地回答。 “啊!这倒有趣!……” 小王子迸出一串清脆的笑声,我大受刺激。我希望别人能严肃地对待我的不幸。之后他补充说: “那你也是从天上来的!你是哪个星球上的?” 立刻,我从中隐约看到关于他神秘由来的一线微光,我突然问道: “那你是从另一个星球上来的?” 但他不回答。看着我的飞机,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也是,就这玩意儿,你不可能从很远的地方来……” 说完,他陷入了长长的冥想。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我画的小羊,看着他的宝贝看入了神。 你们可以想见这个关于“别的星球”的半遮半掩的隐情让我多么好奇。我于是努力想知道更多: “你从哪儿来,我的小家伙?你那儿是哪儿?你要把我的小羊带到哪儿去?” 沉思了一会儿,他回答我说: “好在你给了我箱子,到晚上,它可以给小羊当房子住。” “那当然。如果你乖,我还可以给你画一条绳子,这样白天你可以拴住它。再加一根短桩。” 我的建议似乎让小王子很震惊: “拴住它?多奇怪的主意!” “但你若不拴住它,它就会到处乱跑,它会跑丢的。” 我的朋友又爆出一阵笑声: “你以为它能跑到哪儿去!” “随便哪儿,径直向前跑……” 这时,小王子认真地解释说: “没关系的,我那里是那么小!” 接着,他似乎有些伤感地补了一句: “径直走它也走不了多远……” 第一部分 我学会了开飞机第4节 我一定是老了 我由此也了解到第二个重大信息:他来的那个星球比一座房子大不了多少! 这倒没有让我很吃惊。我知道除了地球、木星、金星这些被命名的大行星外,还有成百个小星球,它们有的很小,用天文望远镜也难以观测到。当一个天文学家发现了一颗星星,他就用一个数字去命名。比如他可以把它称做“325小行星”。 我有充分的根据认为小王子来的那个星球是小行星B612。这颗小行星在1909年才首次被一位土耳其天文学家用望远镜观测到。 他当时在一次国际天文学家代表大会上对他的发现做了重要论证。但因为他的穿着打扮,谁也不相信他。大人们总是这样。 幸好,为了小行星B612的声誉,一个土耳其独裁者强迫他的臣民穿欧式服装,否则就处死。1920年,那位天文学家穿得非常高雅,重新做了一次论证。这次大家都同意了他的观点。 我给你们讲关于小行星B612的这些细节,并告诉你们它的编号,那是因为这些大人的缘故。大人们就喜欢数字。当你和他们说起你的一个新朋友,他们从来不问实质性的问题,他们从来不说:“他的声音怎样啊?他喜欢哪些游戏呢?他收集不收集蝴蝶啊?”他们总问你:“他多大?有几个兄弟?他多重?他父亲挣多少钱?”他们自以为只有这样才算去了解一个人。如果你对大人们说:“我见到一所漂亮房子,红砖砌的,窗台上摆着海棠花,屋顶上憩着和平鸽。”他们无法想像这所房子。要对他们这样说:“我看到一所价值十万法郎的房子。”于是他们惊叹道:“多漂亮的房子啊!” 所以,如果你对他们说:“小王子存在的证据就是他可爱,他欢笑,他想要一只羊。当人想要一只羊,这就证明他存在。”他们肯定会耸耸肩,当你是小孩子!但你如果对他们说:“他来的那个星球是小行星B612”,他们就会信服,他们就不会再拿问题来烦你。他们就是这个样子。不要埋怨他们。对待大人,小孩子应该非常宽容大度。 当然,对我们这些懂得生活的人来说,我们才不管什么编号不编号呢!我本想像讲童话一样开始这个故事,我本想这样说: “从前有个小王子,他住在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星球上,他想找一个朋友……”对那些懂得生活的人来说,这样显得更加真实。 毕竟我不喜欢别人漫不经心地读我的书。说起这些往事,我心里特别难受。我朋友带着他的羊离开已经有六年了。我现在之所以尝试描写他,就是为了不忘记他。忘记一个朋友是件可悲的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过朋友。再说,我或许也会变得像那些大人一样,只对数字感兴趣。就因为这个,我买了一盒颜料和几枝铅笔。在我这样的年龄,重新开始学画画可真不容易,况且除了六岁时画过关着肚皮和开着肚皮的巨蟒外,我就再没有尝试画过画。当然, 我会尽量画得逼真,但我自己也不肯定能否做到。这一幅画得还过得去,但另一幅就不像了。还有,我对他的身材也吃不准,这里小王子画得太高大,那里又嫌太矮小。我对他衣服的颜色也拿不准。于是我也只好自己瞎琢磨琢磨,这样改改那样试试了。或许到头来我画错了几个重要细节。但这得原谅我。我的朋友从来不解释。他或许以为我和他一样。可惜我不会透过箱子看到小羊。我或许有点像那些大人。我一定是老了。 第一部分 我学会了开飞机第5节 我画了这个星球 关于小王子的星球,关于他的出走,关于他的旅行,我每天都能多了解一点。这些都是我从他不经意的种种反应里慢慢知道的。就这样,第三天我就明白了猴面包树的悲剧。 这一次多亏了小羊,因为小王子突然有些怀疑,向我询问道: “羊吃灌木,是真的,对吗?” “是,是真的。” “啊!我真高兴。” 我不明白羊吃灌木有什么了不起的。但小王子又加了一句: “那它也会吃猴面包树?” 我给小王子指出猴面包树并不是灌木,而是长得像教堂一样高的大树,就算他带了一群大象回去,这群大象也啃不完一棵猴面包树。 一群大象的想法使小王子发笑: “那可得把这些大象一头头叠起来……” 但他很明智地指出: “猴面包树长大以前,开始也是小小的。” “对啊!但你为什么希望你的小羊去吃小猴面包树呢?” 他回答我:“咳!那还用说!”好像这是明摆着的事情。要我一个人想明白,还真得绞尽脑汁。 原来,和所有其他星球一样,在小王子住的那个星球上,有好草也有坏草。自然,无害的草结无害的籽,有害的草结有害的籽。但种子是看不出好坏的。它们沉睡在泥土里,直到其中的一颗一时兴起苏醒过来。于是它伸展开来,开始怯怯地向着太阳伸出一株俏丽娇小、不伤人的幼苗。如果那是萝卜或是玫瑰的嫩苗,就可以任它自由生长。但如果那是株坏苗,一认出来,就必须立刻把它拔掉。因为在小王子的星球上有一些可怕的植物种子……那就是猴面包树的种子。星球的土壤深受其害。因为一棵猴面包树,如果发现得太晚,就永远也别想摆脱它。它会占据整个星球。它的树根能把星球钻透。如果星球很小而猴面包树很多,它们就会把星球撑裂。 “这是个纪律问题。”小王子后来向我解释道,“早上人一旦梳洗完毕,就得精心收拾收拾他的星球。他必须规定自己定时去拔除猴面包树的树苗。它们小的时候和玫瑰苗长得很像,一旦可以区分,就必须马上把它们拔掉。这活儿很枯燥,但很容易。” 一天,他建议我专心去画一幅美丽的图画,好让我家乡的孩子对此印象深刻。“如果有一天他们外出旅行,”他对我说,“这对他们很有用。有时候把工作往后拖一拖再做也没关系。但如果遇到猴面包树的话,那非酿成大祸不可。我知道有那么一个星球,上面住着个懒汉。他没留意那三棵小树苗……” 于是在小王子的指点下,我画了这个星球。我一点也不喜欢说教,但猴面包树的危险是那么不为世人所知,而对于一个迷失在小行星上的人来说,隐患又是那么巨大,因此这一回,我破了自己不喜欢教训人的惯例。我要说:“孩子们,小心猴面包树啊!”为了提醒我的朋友们警惕这一危险—他们和我一样,长期以来和它擦肩而过,从未意识到它的可怕—我才费那么大劲画了这幅画。但想到这一告诫意义重大,花点工夫也很值得。你们或许会问:“为什么这本书里其他的画都没有这一幅猴面包树那么壮观呢?”回答很简单:其他画我也试过画得精彩,但没成功。而当我画猴面包树的时候,我被一股急切的心情激励着。 第一部分 我学会了开飞机第6节 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啊!小王子,就这样,我慢慢知道你小小生命的烦忧。在过去很长时间里,你惟一的消遣就是坐看日落的温存。我是在第四天早晨了解到这个新细节的,当时你对我说: “我很喜欢日落。来,我们一起看一回日落吧……” “可要等呢……” “等什么?” “等太阳下山啊!” 一开始,你很吃惊,之后你自我解嘲地笑笑,对我说: “我老以为是在我家乡呢!” 的确,大家都知道,当美国是正午时分,在法国却正夕阳西下。只要你在一分钟内赶到法国就可以看到日落。可惜法国太遥远了。但在你小小的行星上,你只要把你的椅子拖到几步开外就行了。只要你想看,你随时都可以看到太阳西沉……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过了一会儿,你又说: “你知道……忧郁的时候,人是喜欢看日落的……” “看四十四次日落的那天,想必你很忧愁吧?” 但小王子没有回答。 第二部分 我是一个正经人第7节 泪水的国度是多么神秘啊 第五天,还是多亏了那只羊,帮我揭示了小王子生活的秘密。他没头没脑地问我,好像在静默中沉思冥想了很久忽然憋不住了: “羊,如果它吃小灌木,那它也会吃花?” “羊碰到什么就吃什么。” “甚至那些有刺的花?” “是的,甚至那些有刺的花。” “那刺又有什么用?” 我哪儿知道。当时我正忙着松开发动机上一颗拧得太紧的螺丝。我很担心,因为故障看起来很严重,而水也快喝完了,这不由得我不去想最坏的情形。 “那刺,它们又有什么用处?” 问题一旦问了,小王子从来都不会放过。我正被我的螺丝弄得心烦意乱,于是胡乱回答道: “刺没有一点用处,那不过是花的恶意表现。” “噢!” 但沉默了一会儿,他悻悻地对我说: “我才不信你呢!花儿是那么柔弱,那么单纯。它们尽自己的能力保护自己。它们自以为有了刺就会让自己看起来多么吓人……” 我没回答,那一刻我对自己说:“如果这颗螺丝还跟我作对,我就一榔头砸它个稀巴烂。”小王子再次打乱我的思路: “你却以为,那些花……” “不是的,不是的!我啥也没以为!我随便答复你的,我正忙着呢,我可有正经事要做!” “正经事?!” 他看我手里拿着榔头,手指上沾满油污,俯在一个在他看来奇丑无比的玩意儿上。 “你说话和那些大人一样!” 这话说得我有些惭愧,但他又毫不留情地补充说: “你什么都分不清……你把什么都混在一起!” 他真的很生气。他摇摇头,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颤动: “我到过一个星球,上面住着一个红脸先生。他从来没有闻过一朵花。他从来没有看过一颗星星。他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除了算账他从来没有做过其他事情。他成天就和你一样反复说:‘我是一个正经人,我是一个正经人!’这让他神气十足。但这样的人不是人,是个蘑菇。” “是个什么?” “蘑菇!” 小王子当时气得脸色发白。 “几百万年以来花都在造刺。但几百万年来羊还是要吃花。要搞清楚为什么花儿费那么大的劲去造一无是处的刺,这难道不是正经事?难道羊和花之间的战争就不重要?这难道不比一个红脸大胖子先生的账目更重要?如果我认识一朵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花,除了在我的星球哪儿都没有,而一只羊一下子就毁了它,一个早上,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这难道不重要?” 他涨红了脸,又说: “如果一个人爱上了一朵宇宙繁星里独一无二的花,这足以让他在看这些星星的时候感到幸福。他会对自己说:‘我的花就在那里,某颗星上……’但如果羊吃掉了那朵花,这在他看来就好像所有的星星一下子都熄灭了!这难道不重要!”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忽然泣不成声。黑夜已经降临。我也已经放下了我的工具。我不再理会铁锤、钉子、口渴和死亡。在一颗星球上,在一颗行星上,在我所在的行星上,在地球上,有一个小王子要安慰!我把他抱在怀里,轻摇着他,我对他说:“你爱的那朵花不会有危险的……我会给你的羊画一个嘴套……我会给你的花画一副盔甲……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觉得自己很笨拙。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近、抚慰他的心灵……泪水的国度是多么神秘啊! 第二部分 我是一个正经人第8节 对这朵花儿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很快我就对这朵花儿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在小王子的星球上,一直只长些很朴素的花,它们只有一层花瓣,很小,一点儿都不占地方,也不打扰任何人。清晨,它们在草丛里绽放,晚上萎谢。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颗种子,一天忽然发了芽,小王子一直留意着这棵与众不同的小苗。它或许是猴面包树的一个新品种。但小苗很快就不再长高了,开始准备开花。看见长出一个硕大的花苞,小王子预感从中一定能开出神奇的花朵来。但这朵花躲在她的绿花房里一直打扮个没完。她精心选择颜色。她慢慢梳妆,一瓣瓣地调整姿态。她可不愿意像虞美人那样皱巴巴地出来。她只愿意光彩照人地出现。哦,是的,她可爱俏了,所以花了好些日子准备她神秘的装束。之后,在一个清晨,正好在日出时分,她露脸了。 可是她,费尽心机做了这许多准备,却打着哈欠说道: “啊,我还没完全睡醒……真对不起,瞧我乱蓬蓬的样子……” 而小王子忍不住赞叹: “您真美啊!” “不是么?”花儿柔声细气地回答: “我可是和太阳同时出生的……” 小王子看出这朵花儿不太谦虚,可是她那么娇媚动人! 随后她又说:“我想现在该是用早餐的时间了吧,您是否好心想着我……” 小王子窘得不得了,于是去找了一洒水壶的凉水来浇灌这朵花儿。 就这样,她很快就开始用她那有些敏感多疑的虚荣心折磨小王子了。例如,有一天,她和小王子谈到她身上长的四根刺: “来吧,那些老虎,张牙舞爪只管来!” “在我这个星球上没有老虎,”小王子反驳道,“何况老虎也不吃草。” “我可不是草。”花儿嘟囔着回了一句。 “对不起……” “我才不怕老虎呢,但我一点儿也受不了穿堂风。您有没有屏风?” “受不了穿堂风……这对一株植物来说,真是不幸。”小王子已经注意到了,“这朵花儿还真不大好伺候……” “晚上您得把我放在一个罩子下面。您这里真冷。在这里落户真糟糕,我来的那个地方……” 但她没有再说下去。她来的时候只是颗种子。她根本就不可能见识过什么别的世界。她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平白要去圆这么一个幼稚的谎言,这着实让她又羞又恼。她咳嗽了三两声,无非是要让小王子感到愧疚: “那屏风呢?……” “我刚才是要去取的,可你一直跟我说话!” 于是她故意用力地咳嗽,就是想让小王子心中有愧。 这样一来,尽管小王子原本对这朵花满心爱慕,很快也对她产生了怀疑。他对这些无关紧要的话看得太认真,平白给自己添了许多烦恼。 “我不该听信她的,”一天小王子对我敞开心扉,“绝不能听信花儿的话,看看花,闻闻香就够了。我的花儿把我的星球熏得香喷喷的,而我却不会享用。关于老虎爪子的事,让我那么恼火,可那本该让我对她产生眷顾怜惜之心……” 他又对我说: “我当时什么都不懂!我本该根据她的行为,而不是根据她的话来判断她。她让我的生活芬芳亮丽,我真不该跑掉!我早该猜到她可怜的小伎俩后面所隐藏的似水柔情。花儿是多么口是心非啊!我当时太年轻,还不懂得如何爱她。” 第二部分 我是一个正经人第9节 她是一朵非常骄傲的花 我想小王子是利用一群候鸟迁徙的机会跑出来的。离开的那个早上,他把他的星球收拾停当。他仔细通了通他的活火山——他有两座活火山,早上热热早点很方便。他还有一座死火山,他把它也疏通了一下。“天晓得它会不会死灰复燃……”他想。一旦疏通好,火山就会缓慢而有规律地燃烧,而不会喷发了。火山喷发就像烟囱冒火。当然,在地球上,人个子太小,无法去疏通火山,所以它们才会给我们惹那么多的麻烦。 有点忧郁地,小王子还拔掉了最后几棵猴面包树的小苗。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天早上,所有这些平常琐碎的活计都变得亲切。当他最后一次浇花,准备把她罩在罩子里保护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要哭出来了。 “永别了。”他对花儿说。 但她没有回答他。 “永别了。”他又说了一遍。 花儿咳嗽了几声,但这并不是因为着凉。 “我过去很愚蠢,”她终于对他说,“我请你原谅,希望你能幸福。” 他很惊讶这次花儿居然没有责怪他。他捧着罩子,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他不明白花儿的温柔娴静。 “是的,我爱你。”花儿对他说,“你对此一无所知,是我的错。那不重要。不过,你也和我一样蠢。希望你能幸福……别折腾那罩子了,我用不着它了。” “但风……” “我的感冒没那么严重……夜晚的凉风对我有利无弊。我是一朵花儿呀!” “可要是野兽虫子……” “要是我想见识蝴蝶,自然就得忍受三两条毛毛虫。听说蝴蝶很美丽。不然还有谁会来看我呢?你呢?你将在远方。至于大动物,我才不怕呢!我有爪子。” 她天真地炫耀了一下她的四根刺,接着又说: “别这样磨磨蹭蹭的,真叫人心烦。你已经决定离开了,那就走吧!” 其实她是怕小王子看见她哭。她是一朵非常骄傲的花…… 第二部分 我是一个正经人第10节 我想我该走了 小王子发现自己身处325、326、327、328、329、330所在的小行星区。于是他开始逐一拜访它们,既可以找点事做,又可以增长见闻。 第一颗星球上住着一个国王。国王穿着红白两色的鼬皮大袍,坐在一个样式简单却十分威严的宝座上。 “啊!来了一个臣民。”国王看到小王子就大声喊道。小王子思忖: “他从没见过我,怎么会认识我呢?” 他不知道,在国王眼里,世界很简单:所有人都是臣民。 “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国王吩咐小王子,很得意终于做了某个人的国王。 小王子四下张望,想找个地方坐坐,但整个星球都被国王华丽的鼬皮长袍铺得满满的。他只好站在那里,但他实在太累了,他打起哈欠来。 “在国王面前打哈欠是很失礼的。”国王命令他说:“我禁止你打哈欠。” “可我实在忍不住。”小王子尴尬地回答说,“我长途跋涉,又没睡觉……” “那我命令你打哈欠。”国王对他说,“我已经好些年没见过任何人打哈欠了,对我而言,打哈欠倒是稀罕事儿,来,继续打哈欠!这是命令。” “这倒让我有些紧张……我打不出哈欠来了……”小王子嚅嚅道,满脸绯红。 “嗯!嗯!”国王回答道,“那我就命令你时而打哈欠,时而……” 他结结巴巴,好像有点恼火。 因为国王最在乎的就是他的权威得到尊重。他受不了别人违抗他的命令。他就是绝对王权。但他也是个明君,所以下达的命令也都合情合理。 “如果我命令,”他常这样说,“如果我命令我的一位将军变成一只海鸟,而这位将军不服从我的命令,那并不是将军的错,而是我的错。” “我可以坐下来吗?”小王子腼腆地问。 “我命令你坐。”国王一边回答,一边庄重地把他那鼬皮大袍的一角衣襟往回收了收。 可是小王子还是很好奇,这颗星球那么小,国王能统治什么? “陛下,”他问道,“恕我冒昧,我想问您……” “我命令你提问。”国王急忙抢着说。 “陛下……您统治什么呢?” “统治一切。”国王回答得非常简洁。 “一切?” 国王稍稍抬手,指了指他的行星、其他行星和所有星星。 “统治这一切?”小王子问。 “统治这一切。”国王回答。 原来他不仅拥有绝对王权,他还拥有整个宇宙。 “这些星星都服从您吗?” “当然!”国王对他说,“我一发号令,它们立刻服从。我可不允许无秩序无纪律。” 这样的权力让小王子惊叹不已。如果他也拥有这样的权力,那他一天就不是只看四十四次日落,而是七十二次,甚至一百次、两百次日落,还犯不着挪动他的椅子!因为忽然想起那颗被他遗弃的星球,小王子有些伤心,他鼓起勇气要求国王给他一个恩典: “我想看日落……答应我……命令太阳落山吧……” “如果我命令一个将军像蝴蝶一样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或者命令他写一出悲剧或者变成一只海鸟,如果将军不执行命令,你说错的是他还是我?” “错的是您。”小王子很肯定地回答。 “正是。应该要求每个人做他力所能及的事情。权威首先是确立在理性的基础上。如果你命令你的臣民跳海,他们非起来造反不可。我之所以可以要求别人服从我,那是因为我的命令都是合理的。” “那我的日落呢?”小王子又问,一旦问了一个问题,他是一定不会忘记的。 “日落么,你会看到的。我会要它落山的,不过,考虑到我统治的科学,我得等到时机成熟。”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小王子问道。 “呃,呃……”国王先查了查一本厚厚的日历,回答他说,“呃,呃,这大约……大约……大约在今晚七点四十分!你会看到太阳是如何乖乖服从我的命令的。” 小王子打起哈欠。他遗憾没能看到日落,而且他已经觉得有点无聊了: “我在这里已无事可做,我要走了!” “别走!”这位刚因为有了一个臣民而得意洋洋的国王回答说,“别走!我封你为大臣。” “什么大臣?” “呃……司法大臣!” “但这儿没个要审判的人!” “这可说不准,”国王说,“我还没巡视过我的王国呢!我老了,这里也没地方摆放我的车辇銮驾,走路我又吃不消。” “哦!但我已经看过你的星球了。”小王子边说边探身又看了一眼星球的另一侧。“那边也没人……” “那你就自己审判自己吧。”国王回答,“这是最难的。审判自己可比审判别人难多了。如果你能审判好自己,就说明你是一个真正的智者。” “我吗,”小王子说,“我在哪儿都可以自我评判,我没必要待在这里。” “呃,呃……”国王说,“我想我的星球上肯定有一只老耗子,夜里我听到它的动静。你可以审判它,可以时不时地判它死刑。这样,它的生杀大权就掌控在你的手里。但你每次都要赦免它的死罪,别太折腾它,它可是这里惟一的耗子。” “我,我不喜欢判任何人死刑。”小王子说,“我想我该走了。” “不行。”国王说。 小王子已经做好了走的准备,但他一点也不想伤老国王的心: “如果陛下希望令出必行,您可以给我颁布一个合理的命令,比如,命令我在一分钟内离开。我认为时机再好不过了……” 国王没有回答。小王子先迟疑了一会儿,之后叹息一声,走了…… “我任命你为大使。”国王赶紧叫道,摆出一副很威严的样子。 “大人们真奇怪。”小王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继续旅行。 第三部分 第二颗行星上住着一个爱慕虚荣的人第11节 你就崇拜崇拜我吧 第二颗行星上住着一个爱慕虚荣的人。 “啊!来了个崇拜者!”这位爱慕虚荣的人一见到小王子,打大老远就叫起来。 因为在那些爱慕虚荣的人眼里,人人都是他的崇拜者。 “你好!”小王子说,“您的帽子真奇怪。” “那是用来致意的,”爱慕虚荣的人回答他,“当人们向我欢呼时,我就可以向他们脱帽致意。可惜,这里从来也没来过人。” “是吗?”小王子问,有点莫名其妙。 “来,用你的一只手去拍另一只手。”爱慕虚荣的人建议道。 小王子拍起手来,爱慕虚荣的人举起帽子,谦逊地向小王子致意。 “这比拜访国王可有趣多了。”小王子心想。他又开始鼓掌,爱慕虚荣的人又抬抬帽子,向他致意。 如此操练了五分钟,小王子便开始厌倦了这种单调游戏: “要怎么做才可以让你的帽子掉下来?”他问。 但爱慕虚荣的人根本就不理会他。爱慕虚荣的人从来都只听赞美的话。 “你真的很崇拜我吗?”他问小王子。 “‘崇拜’是什么意思?” “‘崇拜’就是承认我是星球上最美、打扮最帅、最富有、最聪明的人。” “可是这个星球上不就只有你一个人吗?” “让我高兴高兴,无论如何,你就崇拜崇拜我吧!” “我崇拜你,”小王子耸耸肩说,“但这有什么让你这么热中的?” 小王子说完就走了。 “大人们还真是奇怪。”小王子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继续旅行。 第三部分 第二颗行星上住着一个爱慕虚荣的人第12节 大人们真是非常非常奇怪 接下来的星球上住着一个酒鬼。这次拜访相当短暂,但它让小王子陷入深深的忧郁之中: “你在这儿干吗?”小王子问酒鬼,这个酒鬼闷声不响,坐在一堆空酒瓶子和一堆装满酒的瓶子面前。 “我在喝酒。”酒鬼回答,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为什么喝酒?”小王子问他。 “为了忘却。”酒鬼回答。 “忘却什么?”小王子追问道,心里已经开始可怜起他了。 “为了忘却我的羞愧。”酒鬼垂下头坦白道。 “你羞愧什么?”小王子又问,很想帮助他。 “我羞愧自己喝酒。”酒鬼说完就闷声不响,再也不理人了。 小王子走开了,又迷惘又困惑。 “大人们真是非常非常奇怪。”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旅行。 第三部分 第二颗行星上住着一个爱慕虚荣的人第13节 第四颗星球住的是个商人 第四颗星球住的是个商人。这人忙得不可开交,小王子到的时候,他甚至连头都顾不上抬一下。 “您好,”小王子招呼道,“您的香烟灭了。” “三加二等于五。五加七等于十二。十二加三等于十五。你好。十五加七,二十二。二十二加六,二十八。没时间去再点着它。二十六加五,三十一。哇!一共是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 “五亿什么呀?” “咦?你还在这里?五亿零一百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了……我有那么多的工作!我是很正经的人,我可没有闲工夫聊天!二加五得七……” “五亿零一百万什么呀?”小王子又问,他是一旦提出问题,就绝不放弃的。 商人抬起头: “我在这颗行星上已经住了五十四年了,只被打搅过三次。第一次是二十二年前,不知从哪儿掉下来一只金龟子跟我捣乱。它发出可怕的噪音,害得我一笔账目就出了四个差错。第二次是十一年前,我的风湿病犯了。我运动不够,我没闲工夫瞎逛。我可是正经人。第三次……就是现在!我刚才说五亿零一百万……” “几百万什么?” 商人知道要想安宁是无望的了。 “几百万颗你有时可以在天上看到的小东西。” “苍蝇吗?” “不是,那些闪闪发亮的小东西。” “是蜜蜂吗?” “不是,是金灿灿的小东西,它们让那些懒汉痴心妄想。而我是正经人。我可没时间胡思乱想。” “啊,是星星吗?” “对了,就是星星。” “你要拿这五亿颗星星做什么?” “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颗。我是严谨的人,我很精确。” “你拿这些星星做什么?” “我拿它们做什么?” “对呀。” “什么也不做。它们都归我所有。” “星星都归你所有?” “是。” “可是我见过一个国王,他……” “国王并不占有,他们只是进行‘统治’。这很不一样。” “你拥有这么多星星有什么用?” “它们可以让我变得富有。” “富有了又怎样?” “富有了就可以买更多的星星,如果有人发现了新的。” “这人的逻辑和那个酒鬼倒有些类似。”小王子心想。 这倒不妨碍他又问了商人其他一些问题: “怎样才能占有星星呢?” “那你说星星属于谁啊?”商人不耐烦地顶了一句。 “我不知道,不属于任何人吧。” “那它们就是我的,因为我是第一个想到要占有它们的人。” “这就够了?” “那当然。当你发现了一颗没有主人的钻石,它就是你的。当你发现一个没有归属的岛屿,它就是你的。当你有了一个创意,你申请过专利,它就是你的。这些星星归我所有,因为在我之前没人想过要占有它们。” “这倒也是。”小王子说道,“但你要用它们做什么呢?” “我管理它们。我反复计算它们的数目。”商人说,“这很难,我可是一个认真的人!” 小王子还是不满意。 “我啊,如果我有一条围巾,我可以把它围在脖子上带走。如果我有一朵花,我可以摘下它带走。但你不能把星星摘下来呀!” “我不能摘,但我可以把它们存在银行里。” “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说我把星星的数目写在一张小纸条上,然后我把纸条锁在一个抽屉里。” “就这样?” “这就够了。” “真有趣。”小王子心想,“还挺有诗意的,但这可不怎么严肃正经。” 小王子对正经事的看法和大人们很不一样。 他继续说:“我有一朵花,我每天给她浇水。我还有三座火山,我每星期都打扫疏通一下。连死火山也打扫,天晓得它会不会死灰复燃。对我的火山和花而言,被我拥有对它们有好处。但你对那些星星并没有用处……” 商人张口结舌,答不出来。于是小王子就走了。 “大人们就是这么奇怪。”小王子这样想着,继续他的旅行。 第三部分 第二颗行星上住着一个爱慕虚荣的人第14节 第五颗行星非常奇怪 第五颗行星非常奇怪,它是所有行星中最小的一颗,只容得下一盏街灯和一个点灯人。小王子怎么也解释不通,在浩瀚天空一个既无住房又无居民的星球上,要一盏街灯和一个点灯人做什么。但他心想: “或许这人有些荒谬,但比起国王、爱慕虚荣的人、商人和酒鬼却要好些。至少他的工作还有点意义。当他点亮街灯,就好像催生了一颗星星或一朵花儿;当他熄灭街灯,就好像催眠了一颗星星或一朵花儿。这份差事可真美妙,因其美妙,所以有益。” 小王子一到行星上,就很尊敬地向点灯人致意: “早上好,为什么刚才你要熄灭你的街灯呢?” “这是指令。”点灯人回答,“早上好。” “指令是什么?” “就是熄掉我的街灯。晚上好。” 接着他又点亮了街灯。 “那你为什么又把它点亮了呢?” “这是指令。”点灯人回答。 “我不明白。”小王子说。 “没什么要明白的。指令就是指令。”点灯人回答,“早上好。” 说完他又熄灭了路灯。 然后他掏出一块有红方格子图案的手绢擦了擦额头。 “我干的活儿真够折腾人的。以前还挺合理,我早上熄灯,傍晚点灯。白天休息,晚上睡觉……” “那,后来指令变了?” “指令没有变。”点灯人说,“惨就惨在这里!行星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而指令却没有改变。” “结果呢?” “结果是现在它每分钟自转一圈,我连一秒钟的休息时间都没有。每分钟我都得点一次灯,熄一次灯。” “真有趣,你这里每天只持续一分钟?” “这一点儿都不有趣。”点灯人说,“我们已经聊了一个月的天了。” “一个月?” “是啊。三十分钟。三十天!晚上好。” 他又点亮了街灯。 小王子看着他,他喜欢这个忠于职守的点灯人。他想起自己从前挪动椅子找日落看的情形。他很想帮帮这位朋友: “你知道吗……”小王子说,“我知道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休息,爱什么时候休息都可以……” “我一直都想休息。”点灯人说。 因为一个忠于职守的人也可以天性懒惰。 小王子接着说: “你的行星那么小,走三步就可以绕一圈。你只要慢慢走,就可以一直走在太阳底下。当你想休息的时候,你就一直这么走……你要白天多长它就有多长。” “这方法帮不上我多大忙。”点灯人说,“生活中我喜欢的是睡觉。” “真不走运。”小王子说。 “真不走运。”点灯人说,“早上好。” 说完他熄灭了街灯。 小王子继续他的旅行,心里想道:“这个点灯人,大家一定瞧不起他,不管是国王、爱慕虚荣的人、酒鬼还是商人。但惟有他不让我觉得荒唐可笑。或许因为他是惟一不为自己而忙碌的人。”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又想: “这也是惟一有望成为我朋友的人。但他的星球实在太小了,容不下两个人……” 小王子没有勇气承认,他之所以留恋这颗令人赞美的星星,是因为在那里,每二十四小时就有一千四百四十次日落! 第三部分 第二颗行星上住着一个爱慕虚荣的人第15节 他第一次感到后悔 第六颗行星则要大十倍。上面住着一位老先生,他在写鸿篇巨制。 “呀,来了个探险家。”一看到小王子,他就叫了起来。 小王子坐在桌旁,喘了喘气。他一路旅途也跑得够久了! “你从哪儿来?”老先生问他。 “这本厚书是什么?”小王子问,“您在这儿做什么?” “我是地理学家。”老先生回答。 “什么是地理学家?” “地理学家就是知道哪里有海洋,哪里有江河、城市、山脉、沙漠的学者。” “这倒挺有意思。”小王子说,“终于见到一份真正像样的职业!”他看了一眼地理学家所在的星球。他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行星。 “您的星球真美呀。上面有海洋吗?” “这我没法知道。”地理学家说。 “啊!”小王子大失所望。“那么,山脉呢?” “这我没法知道。”地理学家说。 “那么,有城市、河流、沙漠吗?” “这我也没法知道。”地理学家说。 “可您是地理学家呀!” “没错,”地理学家说,“但我不是勘探者,我缺的就是勘探者。地理学家是不会去测算城市、河流、山脉、海洋、沙漠的。地理学家很重要,不能到处跑来跑去。他不能离开办公室,但他在办公室会见勘探者,向他们咨询,记录他们的见闻。如果他觉得哪个勘探者的见闻有意思,地理学家就会对他的品行做一番调查。” “这是为什么?” “因为一个爱撒谎的勘探者会毁了地理学家写的书。太爱喝酒的勘探者也是一样。” “这又为什么呢?” “因为醉鬼看什么都是重影的。所以地理学家记录有两座山的地方其实只有一座山。” “我认识一个人,”小王子说,“要是让他做勘探者,肯定不会称职。” “有可能。因此,只有勘探者的品行良好,我才会去调查他的发现。” “你亲自去看?” “不,那太复杂了。我会让勘探者带证据回来。如果他发现的是一座大山,我就要求他带些山上的大石头回来。” 地理学家忽然激动起来。 “你啊,你是大老远来的!你是探险家!你跟我描述一下你的星球吧!” 说完,地理学家打开登记册,削了削铅笔。他总是先用铅笔记录勘探者的叙述,等到后者提供了证据,他再用墨水笔誊写下来。 “怎么样?”地理学家问道。 “哦!我那里没多大意思。”小王子说,“小得很。我有三座火山,两座活火山,一座已经熄灭了。天晓得它会不会死灰复燃。” “的确吃不准。”地理学家说。 “我还有一朵花。” “花卉我们是不记载的。”地理学家说。 “怎么会这样!花儿可是最美的呀!” “因为花儿瞬息即逝。” “什么是‘瞬息即逝’?” “地理学书籍是所有书中最严肃的书。”地理学家说,“这类书是不会过时的。很少有山会改变位置,也很少有海洋会干涸枯竭。我们记载永恒的事物。” “但熄灭的火山也可能复燃呀,”小王子打断他说,“什么是‘瞬息即逝’?” “休眠火山也好,活火山也好,对我们来说是一样的。”地理学家说,“反正都是山,山是不会改变位置的。” “可是什么是‘瞬息即逝’?”小王子又问,问题一旦提出,他是从来不会放过的。 “就是指很快会消失。” “我的花很快就会消失?” “那当然。” “我的花是瞬息即逝的。”小王子自言自语道,“而且她只有四根刺来保护自己,我却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家里。”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后悔,但他又重新振作起来: “您建议我访问哪个星球呢?”他问。 “地球。”地理学家回答,“它的名声不错……” 于是小王子就离开了,一边走一边想着他的花。 第三部分 第二颗行星上住着一个爱慕虚荣的人第16节 第七个行星就是地球 于是第七个行星就是地球。 地球可不是颗普普通通的行星!它上面有一百一十一个国王(当然没忘记把黑人国王算在里面),七千个地理学家,九十万个商人,七百五十万个酒鬼,三亿一千一百万个爱慕虚荣的人,也就是说,大约有二十亿个大人。 为了让你们对地球的大小有一个概念,我可以告诉你们,发明电之前,在六大洲上,为了保证路灯照明,得任用一支为数四十六万两千五百一十一名的点灯大军。 从远处看,真是一幅壮观景象。这支大军的行动就像芭蕾舞动作一样整齐有序。先是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点灯人上场,点完灯,他们就歇息去了。接下来表演的是中国和西伯利亚的点灯人,随后他们也消失在幕后。之后轮到俄罗斯和印度的点灯人。然后是非洲和欧洲的。接着是南美洲的,最后是北美洲的。他们从来都不会弄错上场的次序,真是一大奇观。 只有负责北极惟一街灯的点灯人,还有他南极的同行,过着悠闲懒散的生活:他们每年只工作两次。 第三部分 第二颗行星上住着一个爱慕虚荣的人第17节 这些谜我都能破解 若想说话风趣,难免要添油加醋。在给你们讲点灯人的时候,我就不是那么实实在在。这可能会给不了解我们这个星球的人造成错觉。在地球上人占的空间其实很小。如果地球上二十亿居民都站着,像大聚会时那样挤在一起,那么一个二十英里见方的广场就足够容纳所有人了。也就是说可以把地球上的全部人口都集中到太平洋一个最小的岛屿上。 当然,大人们是不会相信你们的。他们自以为要占很多位置。他们把自己看得像猴面包树一样巨大。那你就建议他们去算一算。他们就喜欢数字,这样做是投其所好。但你不必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聊的计算上。这毫无意义。你们信我的没错! 小王子一到地球感到非常惊讶,因为他一个人也没看见。他正担心自己弄错了星球,这时,一个月亮颜色的圆环在沙地上扭动。 “晚安。”小王子随口问候了一声。 “晚安。”蛇回答。 “我这是掉在哪个星球上?”小王子问。 “在地球上,在非洲。”蛇回答。 “啊!……怎么,地球上没有人吗?” “这里是沙漠。沙漠中没有人。地球很大。”蛇说。 小王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抬眼望着天空: “我在想,星星们闪闪发光是不是为了让每个人将来有一天都能重新找回自己的星球。”他说,“看我的行星。它就在我们头顶上……可它却离我们那么遥远!” “它很美。”蛇说,“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我和一朵花闹了别扭。”小王子说。 “啊!”蛇说。 于是他们都沉默下来。 “人都在什么地方?”小王子终于又开了腔。“在沙漠上,还真有点孤独……” “在人群中也一样孤独。”蛇说。 小王子盯着蛇,看了很久。 “你真是个奇怪的动物,”小王子又说,“细得像根手指……” “但我比国王的手指更有威力。”蛇说。 “你才没什么力呢……你甚至连脚都没有……你甚至不能到处旅行……” “我却可以带你去任何船只都到不了的地方。”蛇说。 它把自己盘绕在小王子脚踝上,像一只金镯子。 “任何被我碰触过的人都会归于尘土,”它接着说,“但你是那么纯洁,你来自另一个星球……” 小王子什么也没有回答。 “我怜悯你,你是那么孱弱,在这个花岗岩的地球上。如果有朝一日你想你的星球想得厉害,我可以帮你。我可以……” “哦!我很明白你的意思。”小王子说,“但为什么你说话老跟打谜语似的?” “这些谜我都能破解。”蛇说。 之后他俩都沉默下来。 第三部分 第二颗行星上住着一个爱慕虚荣的人第18节 一朵有三片花瓣的花 小王子穿过沙漠,一路上他只见过一朵花,一朵有三片花瓣的花,很普通的一朵…… “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花说。 “人都在什么地方?”小王子彬彬有礼地问道。 花儿某天曾看见一支商队经过。 “人吗?我想大约有六七个。几年前我看见他们路过。可是,从来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他们。风吹着他们四处流浪。他们没有根,这对他们来说很不方便。” “再见了。”小王子说。 “再见。”花说。